后记#

这本书可能会让一些人感到痛苦：它是对希望的一记重击。书中传递的信息可能超出了一些人的承受能力，甚至是那些已经有所准备的人。我自己最初也是怀着极大的热情来探讨这个问题的，当时我被指派教授一门关于能源与环境的通识教育课程。我打算按自己满意的标准来理清思路，来描述我们光辉灿烂的未来将如何转向可再生能源。

当我对各种来源的数据进行「计算」时，我逐渐认识到太阳能在数量上的巨大优势。作为一个实践者，我开始拼凑各种离网光伏系统，并与储能相结合缓解太阳能的间歇性问题，了解 ¹ ¹作为一个缩影，展示了整个社会有朝一日在太阳能占主导的能源环境中会是什么样子它的长处和短处。我和妻子还在 2013 年购买了一辆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以了解电动汽车的优缺点 ² ²目前，我们已经看到电池容量下降到 65% 左右。，同时还保留一辆汽油车，以便偶尔进行长途旅行。我上下班骑电动助力自行车，由我的离网太阳能系统充电 ³ ³要想用离网系统为汽车充电，就必须大幅提升系统规模和电池容量，成本约为 10,000 美元。，这样我的通勤可以不依赖化石燃料了。在挑战低能耗生活方式的过程中，我发现了极大的乐趣。从我个人的这些体验，我认为降低需求不一定是人类的惨败，我们的雄心 ⁴ ⁴迄今为止，人类的雄心壮志大多不受物理限制。就像孩子最终必须摆脱幻想和信念一样，人类也可能需要控制对未来不切实际的希望。可能会受到影响，但我们的精神不会。

本书采用了一种故意提出错误问题的方式，一章接一章地故意提出一个错误的问题：面对日益减少的化石燃料资源，和/或承诺不再使用化石燃料作为减缓气候变化的手段，人类社会如何继续前行？也就是说我们能否从其它替代能源中获取 18 TW 的能源 ⁵ ⁵......或其中相当一部分？在大多数情况下答案是否定的。太阳能是一个明显的例外。此外，核裂变——会带来一系列棘手的问题—— 以及长期难以实用的核聚变也许可以提供长期的电力供应。但是，这些都不能轻易取代用于运输的液体燃料，而有效利用丰富但间歇性的太阳能，关键在于储存问题的解决。

假设我们保持 18 TW 的目标已完成并继续向前发展——日子一切照旧——在完成巨大的能源替代后，我们会发现被误导的真正的问题：我们雄心壮志的发展受到地球极限的制约，如何适应这样的情境？事实上，如果能源通过某种技术变得取之不尽，我不敢想象这对地球的其他部分意味着什么 ⁶ ⁶一个名为「别让小鬼开公车」的儿童故事也告诉我们，无能者手中的大权可能是个坏消息。我们不应该让蹒跚学步的孩子指挥军队。？古人云：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人类已经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但在优先保护植物、动物和生态系统方面，还没有表现出令人尊敬的责任感。

如果对地球极限的关注成为评估我们处境的关键因素，那么我们就有责任把它弄清楚。想象一下，你正在屋顶上奔跑，必须要迅速决定是否要跳过一个建筑之间的巨大深渊 ⁷ ⁷好像电影中那样。如果能在刹那间做一个物理分析，断定你不可能成功，你是否会很庆幸？毫无疑问，这样的洞察是非常宝贵的。它可以让你制定一个备用计划，使你免于因错误地相信自己的跳跃能力，或对地心引力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而遭受不幸的命运 ⁸ ⁸《黑客帝国》是一部优秀的电影，但它鼓励打破物理定律的思考。不是我扫兴，但你呼吸的可能是空气，而那可能就是一把勺子。。

人类正面临着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飞跃，在化石燃料的恩惠下，人类已经加速到了以前难以想象的速度，但现在又面临着化石燃料不可避免地被从菜单中删除的问题。过去的经验几乎无法指导我们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因此我们需要尽最大努力，冷静地评估挑战，并认识到哪些是可行的，哪些是不可行的。我很希望书中提出的诸多担忧是错误的，但尝试跳跃和失败的不对称风险可能导致恐怖的结果。请让我们不要为毫无根据的希望或神奇的想法冒险 ⁹ ⁹更常见的情况是，缺乏批判性思维：根据最近一两百年的反常历史，不假思索地假设未来将如何发展。。

这种情况让我想起了本世纪初美国的房地产泡沫。我和妻子在 2003 年搬到圣地亚哥时买了一栋房子，很快就开始担心潜在的市场崩盘 ¹⁰ ¹⁰啊哈！难道我只是一个经常预测灾难的人吗？完全不是，很多时候，我相信努力克服困难必将取得美好的前景。与此同时，我对千年虫问题（Box 20.1）不屑一顾，甚至起初对 2020 年的 COVID-19 大流行也轻描淡写——这两种情况都有一个前提，就是社会已经有高度的警觉和担心，继而引发负责任的政府和利益相关者的广泛关注并采取相应的行动。但在 COVID 案例中，我对社会能力的信心不幸失误了，事实证明我当时太乐观了。会让我们 "underwater" ——欠的贷款比房价还多。于是我仔细阅读了有关文章，发现有两个阵营，一个阵营提供了大量令人震惊的量化分析：次级贷款、飙升的价格收入比、普通家庭前根本负担不起的房价、不能抵抗其它行业疲软带来的影响。另一个阵营则认为，住房市场正在呈现一种新常态，圣地亚哥的普遍吸引力将阻止房价下跌，通过再融资可以轻松规避可怕的贷款利息支出膨胀。我选择了定量分析的阵营，而不是根据短暂的市场表现建立的信仰，我很高兴这样做了。

下面来看看针对本书核心观点常见的反驳意见，看看它们能否经得住推敲：人类是聪明的，富有创造力，总会想出解决办法， 200 年前的人们不可能预见到我们今天的能力，所以我们也同样不可能预测未来会有多么神奇。我明白这种说法确实很有说服力，真的。但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无视这些仔细分析后所暴露出来的困难问题？难道我们可以无视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开始挑战地球极限的事实吗？我想说，这次真的很难解决 ¹¹ ¹¹在这个传说中，狼确实来了。大人们应该为自己的失败承担一些责任，而不是把 "哭泣的男孩 "扔到公共汽车下面。。以下事实是不可回避的：

¹²并且还在增长。

世界还从未面临过 80 亿人口的压力 ¹² ¹²并且还在增长。。
化石燃料对我们最近的增长具有重大作用。
化石燃料是一次性资源，是一种遗产，不会继续推动未来的发展，大自然也不能保证有更好的替代品。
随着开发的蔓延和资源的掠夺，地球上的野生空间正在迅速减少。伴随着污染和栖息地的丧失，物种将永久灭绝。
气候变化和栖息地的破坏可能造成大规模的物种灭绝和环境破坏，其全部后果难以预料。

¹³经济、政治、社会、农业、能源和物质资源的提供、制造、建筑，以及其他所有方面。

现代人类文明 ¹³ ¹³经济、政治、社会、农业、能源和物质资源的提供、制造、建筑，以及其他所有方面。没有经受住时间的考验，也不可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因为它没有建立在地球极限内、与其和谐共处的原则上。

任何令人信服的反驳，用来否认眼前的这场危机，其本身就是危险的。因为这些论点更多地依赖于对人类能力的普遍信心，而很少关注具体细节：没有化石燃料，我们如何满足能源需求？笼统地说「太阳能和风能」是不够的，请具体说明如何处理间歇性能源供应和持续的需求之间，这明显的不匹配？我们用什么来提供充足的能源存储？那些倾向于否定危机存在的人，不可能详细说明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因为这样做就需要承认这项工作是必要的、有价值的。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就这些迫在眉睫的问题提出一个全面的、广为接受的计划！我们是否有足够的材料和手段来制造足够容量的电池？我们的电池维护和更换策略是什么？我们如何负担得起新的能源模式及其高昂的前期建造费用？农业方面：我们如何永久解决土壤退化和含水层枯竭问题？我们如何阻止森林砍伐、栖息地丧失以及由此导致的永久性物种灭绝？保护地球资源和应对气候变化后果的具体全球治理计划是什么？在没有增长的情况下，我们如何构建正常运转的经济结构，让人人都安于其中？

目前，我们还没有可行的计划 ¹⁴ ¹⁴主要是因为我们对一种方案缺乏共识，一种非增长性的方案。来解决这些根本性的全球性问题。我们应该做得更好，而不是幻想未来会好起来 ¹⁵ ¹⁵那些主张继续保持现代性的人负有举证责任：大量证据表明，人类可以在与自然的原始关系中生活几万年，但没有证据表明，人类可以以类似于上一两个世纪的模式生存很长时间。就连宇宙也无法提供证据（见第 18.4 节）。。我们需要直面挑战，挽起袖子，制定一个可行的计划——即使需要做出一些妥协或牺牲。让我们不要忘记，我们没有任何神力能创造梦想的世界，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适应我们所发现的现实世界。

回到刚才在屋顶跳跃的比喻，我们确实应该庆幸在起跳前有一个定量的可行性分析。那么在认识到现代社会是多么依赖巨大的能源、资源消耗，并且还有种种恶果之后，仍然对未来抱有英雄主义般的幻想，请一定再三思考一番。可耻的失败，而不是荣耀，可能就在那里。但这也不意味着人类的努力都白费了：我们就坐下来为梦想的破灭而哭泣吧 ¹⁶ ¹⁶如果梦想从来都不现实，那就安息吧！。让我们眼光放长远：看到警示信号，改变方向，重新想象未来，设计新的冒险。

与这本书可能的基调相反，我从根本上是一个乐观的人，这也是我一直追求艰难挑战并取得（其中一些）成功的动力 ¹⁷ ¹⁷悲观主义者更难做到这一点：必须相信一切皆有可能，才能开始长达数年的雄心勃勃的事业。。不然我也不会不理智地希望，这样一本教科书能够帮助人们积极思考如何改变人类的命运。本着这种天马行空的乐观主义精神，我给大家留下以下乐观的想法，我们可以努力优雅地适应这个世界：

危机就是机遇：我们有机会改变人类与这个星球的关系。
想象我们摆脱增长叙事后的如释重负，因为这种追求似乎只会带来越来越棘手的问题；想象我们按照全新的未来概念，开始人类的未来，这是一种解放！
当我们面对地球极限的现实时，今天的人们将见证和塑造人类历史上最关键的时刻。
我们对稳态原则的执着追求，可能会造就无数代人的美好生活。

¹⁸而不是把它砍成越来越小的地块

大自然确实令人惊叹，让大自然成为世界上更大的一部分 ¹⁸ ¹⁸而不是把它砍成越来越小的地块，会让我们受益匪浅。
宇宙中最为美妙的现象非生命莫属，我们作为个体身在其中，是多么的幸运。就让我们做一个谦逊的参与者吧，珍惜这个机会。而不要被考虑不周的、狂妄自大的、也许是稚嫩的想要主宰一切的企图所误导。

¹⁹那些想要通过将人类送入太空，以获得青史留名的亿万富翁，很可能会失败并被遗忘，而那些让我们真正走上（或设计出）可持续道路的人，更有可能被后世长久的尊重。

我们已经学到了很多关于宇宙如何运作的知识，如果能够找到一条通往长期可持续存在的平稳道路，我们还有机会获得更深刻的见解。我们已经建立了许多有价值的东西，值得我们去保护。子孙后代生生不息，有赖于我们成功地接受新的愿景 ¹⁹ ¹⁹那些想要通过将人类送入太空，以获得青史留名的亿万富翁，很可能会失败并被遗忘，而那些让我们真正走上（或设计出）可持续道路的人，更有可能被后世长久的尊重。。
我们也许还能学会珍视自然，将其置于我们自身之上，长久的造福于我们所有人。

上面这句可以是本书的结尾，因此，请稍停片刻，体会一下。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曾经思考过，有没有一句箴言传给未来的人们，最能帮助脱轨的末世文明重回正轨 ²⁰ ²⁰如果出现这种灾难性的脱轨，也许我们的智慧就不值钱了。。他认为应该是「万物皆由原子构成」。我个人认为这句话失之偏颇——过于强调我们当前文明的（一小部分）价值。请想想你会传达什么信息。对我来说，可能会是这句：「对待自然至少要像对待我们自己一样好」。